人世间的善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托邦妮的福,最近又去蹭她的观影团看电影了,这次看的是去年奥斯卡拿了最佳导演和最佳外语片,以及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拿了金狮奖的《罗马》,电影讲述的是以六七十年代,生活在墨西哥城罗马区的一位女佣克里奥和她主人索菲亚一家的故事。
要说故事性,这部电影并没有很强的戏剧冲突,情结简单,节奏也很舒缓,基本上就是当年墨西哥城,一个普通中产阶级家庭在琐碎平常的生活。虽然也有更复杂的大时代的背景,但可能是因为导演阿方索·卡隆当时年纪还小,而且电影的女主人公克里奥本人,也是个没有念过什么书的朴实的劳动女性,所以整个电影,更多的去表现的,还是普通人之间的那份羁绊和情谊。
严格来说,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是常年在外忙碌的做医生的父亲,不过这个在家庭生活中一直是缺席的男人,在电影中只短暂的露过两三次面,观众连他的样子和名字都搞不清楚,他就出轨了,显示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然后和女主人离了婚,把四个孩子,一个老人,两个女佣和一个司机一股脑的丢给了女人,和情人私奔了。
电影中的另一个重要的男性角色是克里奥的男朋友,会武术,很壮很精干的年轻男子,开始的时候和所有年轻情侣一样,两个人腻腻歪歪,千好万好,男人英武阳刚,女孩依赖崇拜,但是当女孩发现自己怀孕了,告诉这个小伙子的时候,他吓得落荒而逃,连夹克都不要了。女孩最后孩试图找他,这位小伙拿了棍子在女孩面前挥舞了一番,威胁女孩不要再来找自己,然后又跑掉了。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导演是阿方索·卡隆,我还以为这位导演是个有厌男情节的女性什么的。男人如此的不负责任,懦弱,和电影中的女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吾友黄佟佟老师曾经的一本小说的名字: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
但讨论男人和女人,不是我对这个电影触动的重点,令我深深感慨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
其实我们东方人特别爱讲的缘分,也可以约略的理解位西方人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在大多数人心中,这个缘分的远近亲疏也是有排列顺序的,比如父母,子女,手足这种天生的血缘关系,是牢不可破的缘分,其次还有夫妻,恋人这种亲密的关系,再后面,才轮到朋友,同事,同学这些缘分,这样依次轮下来,像克里奥和主人一家的这种雇佣关系,大概算是人和人之间,份量最轻的缘分了。

一般来说,主仆一场,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没那么重要。当我们人生中有了麻烦,不方便,不堪重负的时候,最先割舍掉的,大概就是这部分缘分。因为我们每个人好像从小就是接受这样的观念长大的,会花很大的精力去维护那些我们觉得重要的缘分。而舍弃一些没那么重要的缘分,是经常有的事。
手一松,一个人就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没关系,我们再找下一个女佣,再去下一个雇主家。
然而女主人索菲亚的选择并不是这样的。当克里奥告诉她自己怀孕了的时候,她很担心自己会被解雇。其实索菲亚即使解雇了克里奥,也没有人会责怪她,毕竟然她自己也在生活的巨变之中,在无望和痛苦中。然而她在自己必须担负起一大家子的生计的压力下,依然很自然的安慰克里奥,接纳她,照顾她,觉得帮助她把孩子生下来,是自己应该应分的事。
是索菲亚的选择,把克里奥留在了自己的生活中,也正是这个选择,让克里奥在电影的最后,救了索菲亚的两个孩子。或者我们也可以说,是索菲亚自己更早的决定,最终救了自己的孩子。
一切都是缘分,一切都是命运。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有趣。
这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生活。
小时候,我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爱过的人不会离我而去,发誓要一辈子变老的好朋友最终各奔东西。我用好多年,去学会对这些人和人之间的情谊看淡一些,学习不挽留,学习放手,学习不说一句想念的话,不打一个电话,学习随时切割,随时斩断羁绊一个人上路,人们说这就叫成长,仿佛这就是命运本来的样子。
久而久之,在现实生活中,我也就成了一个对人世间的羁绊不抱有任何的期望。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和我一样。
但也就是在最近这几年,因为遇到了一些人,被珍惜,被看到,被惦念,让我开始渐渐的感觉,也许人和人之间,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我曾经大学时候的闺蜜,当年和男友去了深圳,因为各自生活的变故,大家失去了联络,后来她回老家,去我原来住的地方找我,当时我已经搬家,后来她给我讲,她从废弃的铁门下面钻进就要拆迁的大楼里,后来又兜兜转转的找到我电话,这才联络上我。
我的一个美国朋友,当年在中国教书,有一段时间失去联络,我也不以为意,这和我当年很多回自己国家去的朋友一样,这不过又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友情,有一天我偶尔打开许久不用的邮箱,发现他发了信给我,说要来中国出差,希望可以一起吃饭。现在他和他们一家人每次来中国,我们都要找机会小聚一下。
还有现在在北京的好友们,不知不觉的就在一起已经十几年了,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邦尼说,大家有时间要多在一起啊,人和人之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分离了。从前我听了这话,总会觉得那几乎是必然的一种结果,现在却觉得,说不定就真的一起走到老了,有时候也看个人的选择,也看命运的安排,谁知道呢。
毕竟一辈子还没过完,也许有一天,等我们垂垂老矣,环顾四周,发现有些人最后真的一直在,没有走。
做恋人,做爱人的关系,一定比做朋友的关系更亲密,更牢固,更长久吧,大家可能内心里都是有这样的主次之分的,也对。不过早几年,我还会一直对关系的性质有所执念,这些年,连这样的分别心也没有了。什么远了近了,亲了疏了的关系,世事无常,计划总没有变化快,相比这些远近亲疏,一段缘分到底是善缘还是孽缘,对我来说,反倒是更重要的。
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罗马》的一点,它在平淡日常的琐事中,慢慢的给我们展现了一段人与人之间的善缘的样子,观赏这部电影,是一种温柔的观影体验。
克里奥和索菲亚一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浓烈的情爱关系,他们不是天选的亲人,却是自己选择的亲人。他们选择了再对方有困难时不放手,选择善良,选择相依为命。
相比于我们人为定义的那些重要缘分,我想这样的善缘,也许才是神明对我们真正的怜悯。因为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明派天使来守候你的话,她可能是一个女佣人的样子。
因此,每一份善缘其实都是重要,我不期望它一定会为我的将来做什么,但是只要我认出了一个善良可爱的朋友,认出了一份善缘,我就一定要尽我所能的去珍惜它。
如果能够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后,固然很好,没有,也没关系。这些善缘都是我们人生中得到的祝福,你曾经好好的珍惜过它,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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